
【前沿动态】二氧化碳跨临界循环综合储能技术
编者按:力学研究所空天飞行高温气动全国重点实验室的“高效洁净燃烧与余热利用”研究团队成功研发了二氧化碳跨临界循环综合储能技术,并作为项目第一完成单位荣获第51届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金奖。本刊特邀请潘利生撰写科普文章,全面介绍该项技术,以飨读者。
二氧化碳跨临界循环综合储能技术
潘利生
一、引言:从“碳中和”说起
目前,“碳中和”已成为全球共识。简单地说,它就是让人类活动排放到大气层的二氧化碳(CO2)与通过各种方式吸收的CO2达到平衡,从而实现“净零排放”。自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大量化石燃料被消耗,原本埋藏于地下的碳以CO2形式释放至地球大气层。CO2能够吸收地面反射的太阳辐射能量并重新向地面发射辐射,被称为“温室气体”。大气中CO2含量迅速升高,加剧了全球变暖、冰川消融及极端气候等事件,构成了气候变化的驱动因素之一。
但是,CO2本身并非“坏物质”。它是地球碳循环的天然介质,参与植物光合作用,也是动植物呼吸作用的产物。而且,CO2具有优异的热物理性质:无毒、不可燃、不破坏臭氧层、全球温室效应潜值极低,且临界温度适中(约31℃),是理想的热力循环工质。当代社会,人类提出要实现CO2净零排放的原因在于人类活动导致其浓度的超标。所谓的“全球温室效应潜值”(一般表示为GWP),是采用特定时间内所考察温室气体辐射总量与等质量CO2辐射总量的比值来度量的,其值越高,表明该温室气体对全球变暖的贡献越大。CO2的GWP值为1,CH4(甲烷)的GWP值为25,HFCS(氢氟烃)的GWP值约在124-14800的范围。
大幅提升可再生能源发电在电力消耗中的占比是实现“碳中和”的关键途径。预计到2060年,我国可再生能源发电的占比将达到70%以上。然而,许多可再生能源具有不稳定的特征。例如,日常生活中有一个常见场景:夏季正午,光伏发电达到峰值,但家庭用电需求较低,富余电能无法被有效利用;傍晚用电高峰时,光伏出力却降至为零。这种可再生能源的间歇性与用电负荷的时变性之间的矛盾,正是储能技术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将不稳定的“闲电”储存起来,在需要时再平稳释放,是构建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电力系统的关键支撑。
二、传统储能的“盲区”:只存电,不存冷热
当前大规模储能的主流技术包括抽水蓄能、压缩空气储能和电池储能等。“抽水蓄能”是在电力富余时将水抽至高位水库,电力匮乏时水库放水发电;“压缩空气储能”是利用多余的电力将空气压缩储存,电力不足时释放高压气体驱动透平发电;“电池储能”则是通过电化学原理将电能转化为化学能,需要电能时再通过电化学原理放电输出。这些技术的共同特点是:只存电、只放电,无论中间经过何种能量形式转换,最终输出的仍然主要是电能。
然而,人类社会终端用能的形式并非只有电能。冬季供暖需要热量,夏季制冷需要冷量,工业生产中也大量消耗热能和冷能,数据中心具有冷却和余热回收的典型需求。这里所谓的“热能”或“冷能”,本质上是一种“温差能”,它是指某物质温度高于或低于环境温度(或某特定工艺温度)而所蕴含的能量。实际上,热能和冷能是与电能并列的人类需要的基本能源形式。如果储能系统只能输出电力,有些用户仍然需要用电再制热或制冷,这样就必然增加能量转化环节,从而造成额外的能量损耗。
更重要的是,传统储能大多部署于发电侧或电网侧(如抽水蓄能电站建在山顶水库),远离用户终端,难以与用户侧冷热需求协调统筹。
三、创新解决思路:冷、热、电储供一体化技术
针对上述局限,我们研究团队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储能思路:不以“电”为唯一的存储和供应的形式,而是将富余电能转化为可存储的热能和冷能。当可再生电能富余或电价处于低谷时,系统将电能转化为热能和冷能,并分别储存于热水(或熔盐)和冷水(或冰)等储能介质中;当用户需要用热能或用冷能时,体系可直接对外供热和供冷;若热能、冷能有富余或需要电力时,也可将储存的热能、冷能再转化为电能反哺电网。我们称之为“冷、热、电储供一体化”技术。
与传统的“电→物理/化学势能→电→用户→制热/制冷”多次能源形式转化路径相比,冷、热、电储供一体化技术的能源形式转化路径更短:电能→热/冷能→(电→)用户。从工程上讲,每减少一次能源形式转化,就可避免5%-15%的能量损失。因此,该技术体系具有大幅提升整体能源利用效率的潜力。该技术可实现电、热、冷三种基本能源形式的协同供应,可广泛应用于工业园区、大型公共建筑、数据中心等众多场景。
四、CO2跨临界循环:如何实现华丽“变身”?
实现上述思路,需要合适的“搬运工”——工质。我们选用的工质就是前面提到的CO2。它的临界温度约为31℃,临界压力约7.38MPa。这里,“临界温度”(一般表示为Tc)是气体可以通过加压实现液化的最高温度,“临界压力”(一般表示为Pc)是指在临界温度下使气体液化所需的最小压力,而“临界点”则是物质达到特定温度和压力时,气液两相物理差异完全消失、形成单一均匀相的一个极限热力状态点。在临界点,气液两相的密度、粘度等物性完全相同,表面张力为零,气化潜热为无穷大。
图1 示出在压力为7.5 MPa 条件下CO2的物性随温度变化的情况,可以看出:在临界温度附近物性会发生剧烈的变化。由于CO2的临界温度与环境温度接近,所以在热力循环中容易呈现亚临界和超临界的状态变化。这里的“亚临界”和“超临界”分别是指工质压力和温度在临界值之下和临界值之上的状态。当温度和压力超过临界值时(即处于超临界状态),CO2进入了“超临界”状态(参见图2),此时,它具有比亚临界气态更高的密度和比亚临界液态更低的粘度。

图1 近临界区CO2物性变化趋势(图片来源:作者自制)

图2 CO2相图(图片来源:作者自制)
图3给出CO2跨临界循环综合储能技术示意。这个技术的核心是通过CO2在亚临界和超临界状态间循环运行,实现了面向用户侧的冷、热、电综合存储和供应,更高效地满足用户的综合能源需求。当然,储能模式和释能模式的依次运转伴随着能量的损失。所以,释能模式输出的电能少于储能模式消耗的电能。下面简要说明所涉及的储能模式和释能模式的内涵。

图3 CO2跨临界循环综合储能技术示意图(图片来源:作者自制)
储能模式:CO2被压缩机增压升温,进入超临界状态;然后,高温高压的超临界CO2流入冷却器,其热量被提取并储存于储热罐中,可采用热水或相变材料等作为储热介质;随后,在冷却器中被冷却的高压CO2经节流降压,温度骤降至气液两相共存状态,两相状态的CO2进入蒸发器继续蒸发吸热,制取的冷量被储存于储冷罐,可以采用冷水或冰等作为储冷介质;在蒸发器中充分气化后的气态CO2重新进入压缩机被增压升温;由此,通过CO2跨临界制冷制热循环运行,电能同时转化为可存储的热能与冷能。储存的热能与冷能可以按照用户需求直接取用。若需重新转化回电能,可采用储存的热能与冷能驱动CO2跨临界发电循环。
释能模式:处于超临界压力下的CO2在加热器中被储热罐中的储热介质加热升温;然后,高温高压的超临界CO2流入膨胀机或透平,其热能转化为机械能并驱动发电机输出电力;随后,膨胀后的低温低压CO2进入冷凝器,被储冷罐中的储冷介质冷却、冷凝为液态;最后,液态CO2被压缩机增压后再次进入加热器完成一个循环;由此,通过CO2跨临界发电循环运行,存储的热能与冷能重新转化为电能,并对外输出。
CO2在循环中所展现的超临界状态具有低粘度(与液态相比)与高密度(与气态相比)的特点,从而可在微细流道内以较低的流动阻力通过。这个特征可以显著减小CO2跨临界循环系统中相应部件的体积,使系统结构更加紧凑。此外,在储能和释能两个循环的高压侧换热时,超临界CO2与储能介质的沿程温度变化规律更接近,换热损失更小,有助于整体性能的提升。
五、理论创新与技术攻关:从实验室到工程实践
作为工质的CO2虽好,但近临界区(临界点附近)的物性随温度、压力变化极为剧烈。例如,温度变化0.1℃可能导致密度变化50%以上。这会导致压缩过程中出现“液击”风险——液态工质撞击叶轮,造成设备损坏。
针对这一难题,我们研究团队另辟蹊径,创造性地提出了“自冷凝循环”与“喷流自降温循环”新路径,通过喷流冷效应使近临界状态的主流工质降温远离危险的近临界区,从而在根本上避免两相增压,杜绝液击风险。并建立了实验验证系统,在国内率先实现了CO2跨临界循环发电系统的长时间稳定运行,也验证了新循环路径的可行性。
结合在CO2跨临界循环发电和冷热联供方面的研究优势,我们进一步提出了CO2跨临界循环综合储能技术思路,明确了循环耦合机制,建立了系统优化模型。
此外,研究团队还攻克了CO2跨临界增压和基于人工智能的系统控制技术,为CO2跨临界循环系统提供了强劲的“心脏”和智慧的“大脑”。
在系列理论创新和关键技术研发的基础上,团队研发了CO2跨临界循环冷热能源站工程样机,并在应用现场稳定运行两年,为园区提供热水和制冷(参见图4)。

图4 CO2跨临界循环冷热能源站工程样机(图片来源:作者自制)
我们研发的“冷、热、电储供一体化”技术与“碳中和”目标高度契合,不仅可以提升可再生能源的消纳能力和综合利用效率,更高效;而且使用自然工质CO2替代强温室效益工质(HFCs),更环保。这里的HFCs是氢氟烃工质的简称,它们是一类人工合成的强温室气体,主要来自工业生产和日常生活中的制冷、发泡产品,具有极大的温室效应潜值。
我们团队的系列研究成果已形成30余项国内外发明专利的完整知识产权体系,并获得第51届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金奖、雄安高价值专利大赛金奖等多项荣誉。日内瓦国际发明展在2026年3月份举办,4月13日给研究团队颁发了获奖证书。

我们期待所研发的CO2跨临界循环系列技术可为我国“碳中和”事业提供一条高效、环保、可规模化复制的系统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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