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强

（上海戏剧学院，上海，201102）

    “10，9，8，7，6，5……点火！”2013年6月11日傍晚，我国神舟十号载人飞船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顺利点火升空，聂海胜、张晓光、王亚平3名航天员搭乘飞天。在举国上下群情激昂声中，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排演音乐剧《爱在天际》那难忘的充满着激情的日日夜夜，还有那个在剧终时让无数架承载着演职人员心愿的纸飞机掠过观众头顶飞翔的欢腾场面……

    三年前，当我在演《弘一法师》时，第一次从郁百杨导演的叙述中听说郭永怀的感人事迹，使我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并且唤起了我极大的创作冲动和激情，我连着三天睡不着觉，遇到郁百杨就说不把它搬上舞台是个遗憾。在这个戏确定我主演之后，为表现艰苦生活条件下的郭永怀形象，我为自己制订了严格的“减肥”计划，一直保持了三年。为了详尽了解人物，我和导演郁百杨每次总要长谈到深夜。艺术和科学是有相通之处的，即都要从基础实验起步。三年来，我多次在舞台上以朗诵的形式演绎郭老的感人故事，从小型的实验演出开局再逐步进入到创作状态。除了一个演员必须的常规准备外，每当我接受新的角色，都要尝试一种新的探索，《爱在天际》也不例外。如同科学界把航天飞机命名为“神舟”那样，艺术表现也要找到象征符号。一开始剧本中没有纸飞机这个物件，只有围巾。我觉得那条围巾是剧中人李佩的象征物而不是郭永怀的。要演好郭永怀如果找不到一个支点，人物的舞台形象就会显得苍白。所以我一直在脑子里寻觅一个能够象征《爱在天际》这部剧的舞台表演的喻体。那个有质感的物体形态究竟是什么呢？几个月来，我经常左手拿着郁百杨写的剧本，右手拿着郭永怀的事迹介绍，交替感觉着两叠纸的分量。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抬头仰望着天空，白天看飞机，晚上看月亮，别人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在寻找灵感。

    我反复的默念着剧本开头的歌词： 

《飞翔的路》（郭永怀唱）

寻找着飞翔的路，

寻找着曾经的梦想，

大海苍茫 归心渴望。

寻找着蔚蓝的天，

寻找着对未来期望，

曙光照耀东方。

红色旗帜 黄色皮肤，

久别后你可无恙。

给我一双升腾的翅膀，

告诉我哪里是爱，

皈依的地方。

我要飞翔，

我要飞翔，

看见我心中的爱，

就在那天上，

我们的心在同一个方向。

越过自己 越过四季，

越过银河闪烁的星光，

向远方。

    看着天上的飞机，看着剧本里的歌词，我听到了“飞翔”两个字。

    我又注意到以下这段台词背后所呈现的事实；

    【郭永怀走到烧烤炉前，默默的将手稿一张张地投入炉火中。】

    学生甲：（惋惜地）郭老师，这是你没有发表的手稿啊！

    李佩：（会意的、镇定的）不用拦他，这些天他已经烧了许多了。

    【李佩从郭永怀手中拿过手稿，一张张投入炉子里。】

    学生乙：可是这些手稿是您这么多年的研究成果啊。

    【郭永怀看着在炉火中燃烧的书稿。】

    郭永怀：（平静地）从我们说要回国开始，美国当局就一直在监视我们，还制造了很多麻烦。但是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都无法阻止我们回到自己的家……

    （平静但是很坚决、很清晰地）这些都在我的脑子里了！

    从我手中的两叠剧本和郭永怀烧的稿件中，我看到了赋有生命的、运动着的“纸”，郭永怀回国后又用“纸”重新写下了他对研究成果的记忆，“纸”是一条隐线贯穿着全剧。

    人们说，人生就像一张纸。出生一张纸，开始一辈子。毕业一张纸，奋斗一辈子。婚姻一张纸，折腾一辈子。金钱一张纸，辛苦一辈子。生病一张纸，痛苦一辈子。最后，悼词一张纸，就了结了一辈子。想来不免有些无奈和辛酸。可是虽然我们改变不了我们的人生流程，但我们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态度。正如这“纸”字一样，无论你是什么姓氏，只要在丝丝毫毫中体会生活中的乐趣，就可以爱上你的生活。即使遇到痛苦，也能咀嚼出它的甘美香醇。因为快乐不是永远的，而痛苦也只是个过程。

    我思索着，郭永怀的一生是一张什么样的纸呢？他是一张巨大的纸，是一张化腐朽为神奇的纸，是一张能够让中国科技腾飞的纸，是一张追梦、筑梦、圆梦的飞翔的纸，忽然我就想到了纸飞机！在舞台情境中，两弹一星和航天飞机的模型是不可能出现在舞台上的，只有纸飞机能代表航天人那颗飞翔的心。

    有时候一个人的心灵只有鱼缸那么大，要想穿越透明的玻璃是多么的不易啊，而这一刻却让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我的心冲破了“透明”的禁锢，随着郭永怀的心一起去向那太空游曳，一起驾着“纸飞机”，魂牵戈壁，心系酒泉，把郭永怀的心放飞给观众，也把我的心放飞给了观众……

    我用纸飞机默默地抒发着：“满心的期盼，飘向不眠夜空，踏月踩星去丈量九天，搭起我们的天梯，触摸浩瀚的宇宙，激情澎湃地叩开穹苍。”

    我用纸飞机深情地诉说着：“等我铸出利剑，等我穿云破雾，等我擦亮夜空，等我触摸蓝天。”

    我用纸飞机和老王（王淦昌）、老彭（彭桓武）一起背着各自的夫人，无声地交流着对国家科学技术现代化未来的憧憬和梦想！

    剧终时，热泪盈眶的观众久久不愿离去，我们又用书写着无数个的纸飞机向他们放飞了我们的祝福、感谢和对中国航天人的敬意！

    郁百杨的剧本写得很流畅，场景很生活，语言很生动，细节很感人。音乐创作也很富时代感。然而，我要演好戏，必须有一个从躁动到冲动、从生动到感动、从激动到律动的过程。从“以出世之心，看入世之事”的弘一法师到怀揣“女娲补天”梦想的郭永怀，我都试图尽力拉近演员和角色心灵之间的距离。很巧，我和郭老是同一个星座——白羊座, 性格很接近，为人处世很相像，虽然从事着两个不同的职业，但是科学家和艺术家的心灵是相通的。这使我能比较快地深入到郭老的内心世界，所以，更多的时候我是以郭老的视角进入舞台的，我以郭老的感觉判断妻子和女儿，对待学生和同事，以他那“寂静无声”的眼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以“沉静”的肢体动作穿行于舞台环境之中和灯光之下，并以“视觉语言”来支配嗓音、话语、歌唱，让歌声带着视觉的拨动，将人物的情感细腻地传递给观众。于是就有了那场郭老的灵魂回到家里的荡气回肠的唱段：

哭吧，别把痛苦压在心里，

哭吧，尽将委屈向我倾诉。

将眼泪滴在我手里，

让我写二十载相知。

你曾独自度过多少漫漫长夜，

我却无法表达对你丝丝牵挂。

哭吧，相知相惜不必倾诉绵绵情意，

无怨无语你心中大义如天……

    就是在这种感觉的催动下，观众流泪了。

    我第一次和那么多非职业演员一起演戏，通常这是许多职业演员最不愿意干的事。但是我觉得中国科技大学的学生很质朴可爱，很多人虽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可他们对事件的反应是准确的，也不乏理解力，只不过他们缺乏舞台经验而已。我的心态就是“陪公子读书”。我常鼓励那些担心自己演不好角色的学生：“这个戏，不在演技的高低，而在于你是否从心底认同人物的价值观。”所以，每场演出我都不会越过平时的表演分寸，因为我怕“吓”着他们，我也时刻准备着随时“救戏”“补台”，因为我觉得在这部戏里帮助非专业演员是我的责任，郭老为了国家可以牺牲一切，我为了《爱在天际》做这点小事又算什么！一个人学英雄、演英雄的机会不多，通过体验、饰演郭永怀，我净化了自己的心灵。

    音乐剧《爱在天际》作为“科学大师名校宣传工程”项目之一，在合肥中国科技大学演完后又去了北京，演出结束后总觉得这件事没结束，我总是对着郁百杨感叹：没有《爱在天际》的日子怎么过？昨天，神舟十号科普教育太空授课的课堂在电视里播出了，我兴奋极了！在科学强国的队伍里，我也是其中一员啊！我总对人说：现在很多人不了解老一辈科学家的所作所为，也不理解郭永怀等老科学家为什么会为国家给自己的一点荣誉，记一辈子，奉献一辈子。这不正反映我们时代对科学精神的不理解，逐渐丢失了对真善美的追求吗！为了理解，我还要再演一次《爱在天际》！

    几个月过去了，真实世界里的梧桐树、天使路、科大食堂的馒头和虚拟舞台情景中的戈壁滩、帐篷，搪口杯中的稀饭，会时常在我的脑海里重叠出现，剧中那首歌也会时常在我的耳边响起： 

懂你的心，懂你的情，

爱有时不用抒怀，

无需用言语表白，

就让喜悦尽在无言中传递。

用心去享受这份默契，

在你我之间。

用心去体贴那份真挚，

在你我之间。

你和我，总有机会，

去诉说这日日夜夜织成的

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