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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绵绵无尽期

戴世强

(上海大学 上海市应用数学和力学研究所,上海,200072

    题记:做学生的,想问老师问题,最难启齿的是什么?问他们的婚姻爱情经历!我一直想写一写我的导师和师母的这一侧面,觉得其中一定有感人肺腑的情节,但是,在师母(也是我的研究生时代的英语老师)李佩先生跟前,几次想开口询问,总是噎回来了。幸好在最近的几种郭永怀传记片中,李先生谈及了她与郭先生相识相知相爱相随相伴的点滴情节,可大致拼成一些画面。值此纪念郭永怀先生逝世45周年之际,谨用这些文字表达我对导师的缅怀和崇敬,对师母的钦佩和敬爱。

    郭永怀先生是我最崇敬的一位科学家,李佩先生是我最钦佩的一位女学者,他们相随相伴了二十载。在他们之间有些什么动人的故事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相识绮色佳

    郭永怀先生拿到博士学位后,应师兄西尔斯(W. R. Sears)之邀,来到位于风景如画的小镇绮色佳的康奈尔大学,成为该校航空研究生院的五位奠基人之一。当时他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由于一直潜心钻研学问,在感情上还是一片空白。

    正在此时,风华正茂的李佩来到绮色佳,到康奈尔大学社会及发展学院就读。李佩出生于镇江的一个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学问颇佳,端庄贤淑。有一次,她听说航空研究生院有一位年青的华裔学者做航空方面的报告,很好奇,就跑去听了,从此与郭永怀相识。

相知在校园

    李佩对这位身材颀长、学识渊博、朴素踏实的学者留下了深刻印象;郭永怀也开始留意这位谈吐优雅、风姿绰约的女学生。他们逐渐越走越近,互相到住地拜访。郭永怀经常谈的是航空领域的新进展,但他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李佩很快发现,郭永怀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他们就买来一个老式留声机和好些唱片,共同欣赏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在美妙的音乐声中,两颗心开始靠近。

情定秋色中

    在秋天里,他们收获了爱情,一起在小镇里构筑了爱巢,日子过得宁静而幸福,每月的薪酬绰绰有余,足可维持小康生活。郭永怀继续埋头于书本,他的创造力如喷涌的泉水,几项重要的学术成果(如后人称为“PLK方法”的传世之作)就在那时问世。李佩治家井井有条,家里的氛围简朴而生趣,晚饭后,喝着咖啡,一起听着留声机传出的天籁之音;偶尔到近处走走。时不时地还有好友(如钱学森等)来访。过了两年,他们的爱情结晶——可爱的女儿郭芹降生,更是给这个家带来了无限温馨。

相携回故园

    新中国成立的消息打破了这个幸福家庭的平静。郭永怀在出国之时就怀有学成回归报效祖国的凌云志,对此,李佩完全理解。钱学森前来造访时,两对夫妇满怀热情地谈论:怎样尽快回国施展宏图。钱学森遭软禁的消息没有使郭永怀-李佩夫妇退缩,他们加紧了回国的准备。

    1955年,经过艰苦斗争,钱学森一家四口终于冲破藩篱回国。行前,钱学森和郭永怀悄悄约定,相期早日重逢在北京。郭永怀随后提出了归国申请,当局的种种刁难,朋友的盛情挽留,都挡不住归心似箭的他们。在不久后朋友们组织的烧烤聚会上,郭永怀拿出了他多年研究的文稿付之一炬,使得朋友们大吃一惊,纷纷表示惋惜,连李佩也感到一时难以理解。只见郭永怀淡定地说:“不要紧,这些文稿的内容早就装进我的脑海里了,谁也夺不走!”

    这时,先期回国的钱学森飞鸿腾达,他对郭永怀说:“快来,快来!”仿佛是弟弟在向哥哥(郭比钱年长两岁)招手:快快回家!信中还告诉他带点什么回家,最要紧的是:带书来,带人来!

    1956930日,祖国的国庆节前夕,郭永怀一家终于踏上了归国的远洋轮船。临起锚时,上来了几个FBI的人,要同行的张文裕教授开箱检查,为此耽误了启航。李佩先生后来说:“这时我才领悟到,永怀先前的焚稿之举何等有远见!”(郭永怀的行囊里只有一堆“不违禁”的衣物、书籍和唱片。)11月,郭永怀与同行的一批学者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这时离开郭永怀负笈西渡正好十六个年头!接待人员递给郭永怀一封钱学森的信,信中表述了竭诚欢迎好友夫妇回归之意,并告知:已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郭永怀准备大干一番了!

相伴中关村

    郭永怀夫妇很快住进了中关村的宿舍。报到之后,郭永怀就受命担任中科院力学研究所副所长,成为钱学森的“左臂右膀”;不久,他又与钱学森、钱伟长一起共同创办了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研究班。李佩先生学的社会学当时派不上用场,但她不愿过相夫教女的平淡生活,于是,就任中科院西郊办公室副主任,开始为中关村的发展操劳。

    郭永怀马不停蹄地参加制订实现我国科技发展规划的具体计划。接着,与钱学森和当时的力学所党委书记一起,泛舟昆明湖,确定了我国力学学科发展方向。由于钱学森已担任我国国防研究的领导,另一位副所长钱伟长在“反右”运动后遭贬,郭永怀实际上担负了中科院力学所的主要领导责任,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甚至细致到敲定新建图书馆的灯光设计。1958年开始,郭永怀在钱学森极力推荐下,介入“两弹一星”研制,就任九院副院长,他益发繁忙起来,开始实行每周六天半上班制。

    我到北京就读后,我们研究生和郭先生的助手常到他的家里走走。每次拜访,郭先生会从书房里出来,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谈了一些学习上的事情后就退回书房“做功课”了,接下来就是师母与我们海阔天空地聊天,但话题很少离开力学所和科学院。

    郭永怀先生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对我们说的话总是言简意赅,令人难忘。记得1962104日我们第一次谒见先生时,他对我们说:“我们这一代,以及你们这两三代人,是我国力学事业的铺路石子。”这些话成了指导我此后人生的座右铭。周日上午,郭先生总是到所里上班,他会到我们研究生的大房间顺便看看,有时给一份读书清单,让我们找来细读;有时塞给我们几张“糕点券”(当时糕点是定量供应的),让我们“改善生活”,我们知道,那一定是李先生的主意。

    到了北京之后多年,郭先生一家甚至没有到不远的颐和园一游。翻遍郭先生的影集,找不到他们一家在公园里的合影!而李佩先生对此毫无怨言,默默地支撑着这个科学家之家。郭先生是个重情义的人,当年他的三位哥哥,含辛茹苦地把他培养成人,他知恩图报,回国后每月给他们邮寄80元生活费,李先生总会按时邮寄,从不让郭先生操心。

    当时,我们几个学生都很年青,看到郭先生家那种其乐融融的温馨气氛,从心底里感到羡慕。李先生就是一位成功男士后面的女人,而她自己也是一位成功女士。我到京后不久,她开始在中科院研究生院外语教研室任职,成为一位著名的外语教授,我和我的师兄们就成了她的学生。当年,每个周日,我和我的师兄们总是快乐地做李佩先生布置的英语作文;每个周二,总是盼着见到经李先生批改的作文,看到练习本上“一片红”的红字批改,我们居然还能在结尾处看到“Good!”“Very good!”的批语。后来,李先生告诉我们,这不是夸我们的作文写得好,是表扬我们写作的认真劲儿。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的英语运用能力就是我的师母培养的。

情殇寒冬夜

    1960年代,郭先生频繁出差,往返于大西北与北京之间。李先生明白他在从事研制尖端武器的伟大事业,除了暗暗关切、默默支持以外,从不明里过问。

    1968125日,原知道郭先生要从青海核弹研究基地返京,却迟迟没回家。经过漫长的翘首以待,等来的竟是惊天噩耗!当领导把飞机失事的消息告诉李佩时,她懵了,但挺住了没哭。后来,郭先生的专职司机说,他没见李先生掉过一滴眼泪。其实,李先生掉泪的时候他没看见。再后来,有人告诉我,李先生痛心疾首地哭过,而且在那些日子里,她曾接连多日彻夜难眠!相伴二十载的爱人撒手西去,而且还正当英年,他还能为祖国作多少贡献!她能不流泪吗?

    然而,李佩先生极其坚强,她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出丧夫之痛。她把对郭先生的怀念之情深深地埋在心底!但我们做学生的看得出来。她尽可能把家里的布置保持原样。那架从美国带回来的钢琴还在原来的地方,他们夫妇和我们一群年青人,曾在一起听小郭芹在这架钢琴上弹奏美妙的乐曲……

    李先生用百倍的努力投入工作,在她担任中科院研究生院外语教研室主任期间,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她那时每年过年收到的贺卡得用大麻袋来装。在她年逾九旬之时,仍在教老年人学英语,为中关村老年协会义务组织系列知识讲座。她心中明白,这是纪念郭永怀先生的最佳方式!如今,她已有九五高龄,作为一位杰出的应用语言学专家,仍在积极组织译协的工作,而她倡导的每周三的学术沙龙,一直办得有声有色。有人将她誉为中关村的一盏明灯,真是实至名归。

    令人难以忘怀的郭永怀先生!令人永远崇敬的李佩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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